南非的天堂一角
    那时，夕阳刚刚从半垂在天际的云层中挣脱出来，在沉入极远方德拉肯斯堡山脉之前，又一次映亮了我眼前的大圣卢西亚湿地公园。那狭长开阔的荒原上，一条迂回曲折的水泊正被金红的余晖照得熠熠发光，上空暮霭四起，该是倦鸟回巢的时候了。近处郁郁成片的树林中传出动物的尖啸，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时间的傅乐仁说，那是猴子们在打闹。  
　　我们站在一个小山顶上，更确切地说，是沙丘的顶上，这里有全世界最高的海岸沙丘，高达150米。面向西，无穷尽处是广阔的南部非洲大陆，而身后不远，浩瀚的印度洋正发出雷鸣般的潮声。这里是南非东北海岸的一个小点，只有最详细的当地地图才注明它叫Mission Rock。但只要来过这里，眼前的这一幕就注定被定格在记忆中，关于圣卢西亚的记忆。 
　　如果摊开南非地图，将目光投向东海岸夸祖鲁－纳塔尔省的北部，你会发现紧挨着印度洋海岸线有一小片淡蓝色的水域名叫圣卢西亚湖，它与南北延展的地域组成了近24万公顷的大圣卢西亚湿地公园，1999年成为南非第一批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的保护区。但当我们从德班驱车三个小时进入公园后，我才逐渐体会到在地图上的一小片水印，其实是一个多么浩瀚无际、生机勃勃的生物多样性乐园。这里有淡水湖在入海口与印度洋相互交融，海中鲸鱼海豚与陆上的斑马羚羊共同欢跃，湖中的尼罗鳄和丛林中的猎豹各自潜伏捕食，祥和与杀机并存。 
　　与圣卢西亚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从地图上看，圣卢西亚湖的形状如同一只竖直向上攀行的蜥蜴，它细长的尾梢部分，既是注入印度洋的河口，也是圣卢西亚镇和湿地公园管理部门的所在地，是访客必定要停留的地方。 
　　从德班出发，沿N2北上到Mtubatuba镇后就要拐上辅路R618，路两边是成片的桉树树林，高大笔直的树木郁郁葱葱，南非几家大型的纸业公司大规模种植这种速生树作为造纸的原材料，却被生态学者指责破坏了圣卢西亚的湿地资源。 
　　到达圣卢西亚镇时，傅乐仁和他的同事约瑟夫已经等在那里。傅乐仁是湿地公园的媒体联络官，一个热情细心的小伙子。当晚我们在繁星密布的夜空下一起共进晚餐的时候，聊起关于取名的闲话，他好奇地问照他的本名Roland Vorwek可以起个什么样的中国名字，同行的朋友提议叫“傅乐仁”，音意俱佳，给他解释一番，他自然乐呵呵地“笑纳”了。 
　　与圣卢西亚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从乘船看湖开始。 
　　圣卢西亚湖（Lake St. Lucia）南北长60公里，宽10公里，赫鲁赫鲁韦河、姆库奇河、乌姆福洛济河等从德拉肯斯山的高地自西向东汇集到这片沿海低地。连绵不断的河流以及海洋和风的侵蚀造成了这里不同的地形，珊瑚礁、狭长的海滩、海岸沙丘、淡水和咸水湖泊、沼泽和大片的芦苇丛等构成了8个不同但又互相关联的生态系统，这里有350平方公里的水面、220公里的海岸线、190平方公里的陆地保护区，构成了物种繁衍的天堂：占南非总数三分之一的植物物种、2000种开花植物、110种蝴蝶、526种鸟类、108种爬行动物、129种陆生和水生哺乳动物……正是因为如此丰富的物种多样性，大圣卢西亚湿地公园才获得世界自然遗产地的殊荣。 
　　我们坐的大船从圣卢西亚湖的“尾巴”出发，不远处是印度洋碧蓝的海水溅起洁白的浪花，眼前却是黄流滚滚，这是因为河流把中上游泥沙带来的缘故。此行主要是去拜访两位“湖主”——河马和鳄鱼。它们不但都体态硕大，而且一旦发起威来可都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一离开码头船长就拿起一张当地的报纸给我们看，硕大的标题令人心惊“一渔夫被鳄鱼袭击身亡”，虽然这是两年前发生的新闻，但作为客人，我们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没多久，远处水面上就浮现出三五个黑影来，再近一些后，黑影又潜入水底。大家还在四处张望的时候，“噗”的一声，水面上冒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来，耳朵甩甩水珠，眼睛瞪圆了盯着我们。大概是这种“访客”见得多了，圆脑袋缩回水里，可那边又“噗”地冒出一个，可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原来我们见到的是河马一家子。就在我们觉得这些大家伙们憨态可掬还挺可爱的时候，船长递来一个长半米、状似象牙的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听了才被吓一跳：这竟是河马的牙。 
　　河马可谓湖中巨无霸，一只成年河马身宽体长，体重2、3吨以上。圣卢西亚湖中生活着800多头河马。向导介绍说，河马喜欢在夜里上岸吃草，一夜竟能吃掉35公斤的草料。 
　　与河马相比，鳄鱼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采取的却是爱搭不理的态度，虽然湖中有2000多只鳄鱼，但我们看见的也就是寥寥几只，而且还是偶露峥嵘，在水面上掠过几道波痕后就无影无踪了。 
　　不时有体形硕大的水鸟和鱼鹰无声地掠过河道两边密布的芦苇荡和灌木丛，盘枝错节的根部虽在水面之上，但灰白的颜色与树顶充满活力的绿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明显曾经受到河水长期的浸泡。约瑟夫说，这是近年来圣露西亚湿地面临缺水困境的一个典型例证。而另一个例子就是，我们的船只能在相对狭窄的河道行驶而无法进入真正的湖区，因为目前湖水深度已无法让大船行驶，给我们此行留下了些许遗憾。 
　　但自然界的设计是如此复杂而又精巧，你无法断言某样事物是绝对的好或不好。约瑟夫说，因为水流力量不足，这几年圣卢西亚湖的入海口常处于封闭状态，这对整个淡水湿地系统却是个好消息，否则一旦海水倒灌进来，将对这里的动植物造成灾难性的影响。 
　　如同森林被比喻为“地球之肺”，湿地也被生态学家称作“地球之肾”，足见其重要性，而水是维系湿地生态系统的基础，因此圣卢西亚保护区的管理部门这两年才下大决心解决水的问题。 
　　砍树保湿地 
　　弃舟登岸，我们开车进入公园的禁猎保护区，但不久就惊讶地发现路边竟有大片树木被砍伐的痕迹，尚未被清理走的残枝树干散落一地，几棵依旧挺拔的松树直立在那里，等待着同样的命运。 
　　看着我们不解的样子，同车的傅乐仁却说，这是保护湿地的一个壮举。 
　　整个圣卢西亚湿地保护区曾有数百万株松树，周边还广泛种植着桉树，与圣卢西亚地区的原生植物不同，这些速生树种都属于“外来户”，但它们耗水耗肥能力极强，原本要注入湖泊湿地的水遭到“截流”，当地管理部门认为这是湿地面临水荒的原因之一。 
　　我问傅乐仁当初是什么人决定种植如此多的松树，他略带嘲讽地说：“我们可爱的前（种族隔离）政府。”上世纪50年代，为了发展经济，为造纸业提供原材料，南非政府鼓励种植了大批这类速生树木，此外，桉树笔直的树干能够为南非发达的采矿业提供坑道的支撑木。 
　　事实上，不仅圣卢西亚，南非全国都面临着类似的问题，有一种未经过证实的说法是，当初欧洲人移居到南非后，为了创造与家乡景观类似的环境，他们就种植了大量松树，而没有照顾到南非干旱缺雨的实情。南非政府现在意识到水资源短缺的问题，于是不得不制定专门的计划，砍掉这些树木，这倒是给失业问题严重的南非创造了不少的就业机会。 
　　今年1月底，南非旅游和环境部长范斯卡尔奎克来到圣卢西亚，亲手砍倒了这里的第600万棵松树。傅乐仁说，现在整个公园还剩20多万棵松树，预计在未来4个月里被砍掉。此外，南非造纸公司Safcol在近10年内也没有再在这个地区新种植松树，只是陆续将生长成龄的树木砍掉，但问题是不断有小松树自己长出来。 
　　傅乐仁说，保护区面临的另一个生态问题是外来物种的威胁，保护区里遍布着一种灌木，据说是1899年英国人从南美进口马饲料时带入南非的，它们在这里安家落户后就生机勃勃地蔓延开来，和当地的原生物种争抢生存空间和养分。傅乐仁说，保护区正在雇佣附近的居民加入割草队伍，这也是帮助社区创造就业和脱贫的一个计划。 
　　看着路边那些从荒草中探出脑袋的绿油油的松树苗，以及满山遍野的灌木丛，我想，这些物种并没有错，犯错的却是人类自己，让它们生长在了错误的地方。当我们以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这个地球的时候，大自然已经在不动声色地让我们吃到了苦头。不管是在南非还是中国，这些教训已经太多太多。 
　　在采访中我还意外地得知，在不久的将来，大圣卢西亚湿地公园将不再叫这个名字，因为加勒比海岛国圣卢西亚现在也成为《世界遗产名录》的一员，而且在国际旅游市场具有相当高的知名度。为了不至于造成混淆，更好地向世人介绍南非的这块湿地瑰宝，公园管理部门现在正在向全社会征集新名称。